悼大哥

皓首长髯哭野林，   满腹诗书不如金。

血泪润笔抒块垒，   苍山泣诵白头吟。

抗战创建青年团，   教育后昆勤献身。

一生坎坷成右派，   至死不明是何因。

 我的家（5）

15

1940年8月14日凌晨，省保安团突然包围了金东乡政府，要抓大哥（大哥时任乡长）。恰大哥如厕，闻讯逃脱，速奔芸美乡，欲通知其二弟文伟（时任芸美乡联保主任）逃难。路上碰见一位农民，那农民说：“乡长，你还不赶紧逃命啊，你二弟被保安团绑起来了。”大哥一听，胆颤心惊，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跌坐在水田边。那农民急将大哥拉起，催他快快逃命。大哥听说土楼、逸楼均被包围，父亲被抓，他心急如焚，连夜翻山越岭，要逃出安溪县去找父亲的一些好友求助。

半夜三更，大哥怀着极为悲伤的心情在山野小路上疾行。朦胧中，忽见前面有二盏蓝光正向他逼近。大哥定神一看，在三米开外的路中间正站着一只大老虎。大哥这时已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他流着泪对老虎说：“虎兄啊虎兄，你若要助我，就请你让路，若要误我，就把我吃了吧！”这老虎好象有同情心似的，它看了大哥一眼，侧身窜入山林。（“虎口脱险”的事，是大哥生前亲口对我讲的，大嫂及乡亲们都知道此事。）

大哥虎口脱险后，逃亡在外，写信给国民党中央委员吕伟生、余超英和第三战区参谋长林府经将军，诉说父亲被害之冤情（此三人皆为父亲之好友故交）。经这几位将军向上说明，上面承认父亲被害是个误会。林将军还安排大哥在第三战区工作。

1942年，福建省主席陈仪被调离。不久，福建省通知安溪县县长并剿匪指挥官郑旌溪，要他们将所抄家产全部归还。但是，被他们抢劫没收的珍贵东西早已荡然无存，发还的只有一本田契和几幅寿屏而已。

大哥愤然要再上告，母亲劝阻说：“你父亲和二弟人已经没了，人死不能复生，财产皆是身外之物。我们现在孤儿寡母的何以与人抗争？算了吧！”大哥听从母亲的劝告，并离开军界到学校去教书。从此，大哥化名陈其复，先后在南安的成功中学、国光中学、南师、南中、良庵中学、永春达理中学、莆田励青中学和同安、安溪等县的中学任教。其时，国民党还以“共产党嫌疑犯”的罪名到处通缉他。

16

1949年，大哥在安溪一中任教。当时，安溪共产党领导人张连（又名林绿竹，龙门人。解放后历任永春县长、中共晋江地委副书记、专员、福建省对台办主任、中共福建省委顾问委员会常委等职）知道大哥思想进步，当他带领部队解放安溪县城时就去安溪一中找大哥，让他参加解放军。大哥说他胆小不敢拿枪，还是当教师吧！但是在以后的各类运动中，大哥终竟因在抗战时期曾担任过乡长、联保主任这所谓历史问题被整，1957年被打成右派，1958年被开除出教师队伍回家乡就地接受改造。“文革”中又遭批判，挂牌游街，不幸于1972年12月10日病逝。

呜呼悲哉！大哥早年崇敬列宁、孙中山，与共产党员交谊甚厚，思想进步；抗战时期，怀抱一颗爱国之心，在共产党的领导和支持下秘密组建和领导了抗战青年团，进行抗日爱国宣传活动。解放前后，潜心教育事业，为国家培育人才。没想到这样一个进步、正直为国为民曾做了不少好事的人竟在极左路线统治时期，被极不公正地打成右派、历史反革命，死难瞑目。

1987年我赴香港与海外亲人会面后回家乡探亲，走进破旧的逸楼，已见不到母亲与敬爱的大哥了。当我在母亲房间里到处浏览、回忆当年与母亲住在这间房子里的情景时，不意间在斑剥的墙壁上发现了大哥写的一首诗：

壬寅年九月十四夜作（即1962年）

独坐池塘畔，秋蝉树上鸣。

日斜山骨耸，风静水波平。

世态如云幻，人情似日升。

白头翁已老，儿女俱荣欣。

陈宁山题

我吟罢大吃一惊，原来传说的抗战青年团的总领导人宁山竟是大哥啊！我第二天急忙奔赴县城，向县上领导汇报此事。安溪县委、县政府和县政协听我汇报后非常重视，速派车让县委办公室主任和我返回东溪找到逸楼墙壁上那首诗拍照下来，并召开座谈会了解当年情况。参加座谈会的有离休干部、当年抗战青年团的军事股长陈招祥和妇女识字班的学员等。乡亲们回忆讲述了当年大姐和大哥在家乡组织妇女识字班、抗日宣传队以及抗战青年团的情况。我激动地做着记录。

回到县城后，我将座谈会所记录的材料整理出一篇文章，题目是《抗日战争时期莫耶、宁山在东溪的革命活动》，我将这篇文章交给县委。

1988年，我在兰州收到了中共安溪县委党史工作委员会编辑出版的《安溪党史资料》第3期（总第27期），我整理的那篇文章发表在该刊物的首篇，后面还有当年抗战青年团团长陈昆跃的文章《关于抗战青年团的回忆》。读罢这两篇文章，我眼眶里滚动着热泪，心里在说，大哥，你可以瞑目了，你的光彩业绩已大白于天下，沉冤该是洗清了吧！（待续）

1987年我在逸楼母亲房中墙壁上拍到的大哥题诗。

 我的家（4）

13

母亲生了八个儿女（三哥夭亡后买了一个同龄男孩文生顶替），加上两位姨娘所生的，我父亲共有8男4女12个子女。众兄姐中，给我的印象最深，影响最大的当是大哥、大姐、五哥等。

大哥陈文章，字廷纶，别名陈其复、宁山。大哥生于1911年11月14日。大哥自幼好学，熟读四书五经，喜写诗绘画。孩童时就能出口成章，他所经历的事常可以用诗歌来表达。有一次他上山去割芼（用于烧火做饭的一种毛柴），回来后，父亲问他干什么去了，大哥脱口而出：“清晨去采薪，路遇一山人，问我为何姓，我言是姓陈。”父亲哈哈大笑，颇为欣赏。大哥读过厦门大学中文系、南京文化学院政治系，有学问，有思想。在厦门大学时，就读了许多进步书刊；在南京文化学院学习时，就与郭沫若先生有交谊。1935年，南京文化学院毕业时，大哥曾征求过郭沫若先生的意见。郭先生说，现在这种形势，你还是回家乡去发展比较好。于是大哥就回到家乡东溪，出任父亲创办的聚英小学校长。

虽是小学，但大哥认为，对学生就要从小激发他们的良知，培育人才。他写了校歌，以家乡的秀美和历史引导、激发学生勤奋好学、立志成才的决心。这首校歌的歌词是这样的：“伟哉东溪，山川壮丽，人群进化；一百年来，敦宗护史，团结足堪誇。莘莘学子，彬彬学之，学校英雄花。发扬国光，唤起民众，教育滋新芽”。

大哥思想进步，早年曾去广州找过孙中山先生，对孙先生颇为崇敬。也深受共产党的思想影响，与地下党骨干分子有较亲密的关系。

1928年，东溪农会积极分子陈体加入共产党组织，成为安溪第一个共产党员。大哥与陈体过往甚密。

1934年，安溪县、泉州市第一个苏维埃政权秘密地诞生在逸楼对面，由我父亲创建的，我大哥任校长的聚英小学里。

1936年11月至1937年5月，大姐莫耶（当时笔名白冰）从上海回家乡组织大嫂廖淑仁、二嫂李淑珠创办了抗日妇女识字班。识字班在教学员识字的同时，还宣传妇女解放，男女平等等进步思想，强调“女子要独立，不要做男人的奴隶，要反对旧风俗，不能剥削别人的劳力”。识字班还教唱抗日歌曲，讲妇女要抗日保家乡的道理，一时在东溪掀起了抗日救亡宣传热潮。

大哥长大姐6岁，兄妹俩经常在一起议论时事，传看进步书刊，并组织抗日儿童团和宣传队，深入群众教唱抗日歌曲，喊“驱逐日本出中国，全国人民总动员”等口号。其时，地下党员陈海天也曾来住逸楼。听母亲说过，陈海天常与大姐拿着秘密书刊到逸楼顶晾台上去看，到吃饭时，喊他们几次才下来。

14

自东三省失陷后，日军不仅从陆路，还从海路大举向我国入侵，形势越来越紧张。1937年5月，大姐离别家乡回上海，走前交代大哥要继续搞好宣传抗日，保卫家乡的工作。大姐走后，大哥在地下党的领导下，继续举办抗日妇女识字班，并组织了抗战青年团，把东溪的抗日救亡运动推向高潮。

1937年“七·七”事变后，大哥以聚英小学校长的身份，组织学生抗日宣传队，演唱抗日歌曲，宣传群众。

1937年11月，大哥叫他的学生陈兴中（即陈昆跃）、陈裕柳等秘密筹组抗战青年团。陈兴中问：“我们的领导人是谁？”大哥回答说是宁山。据后来陈昆跃的回忆，当时抗战青年团骨干分子只知道上面的总负责人是宁山，却不知道宁山就是他们的校长——我大哥陈文章。大哥取“宁山”这个化名是以列宁、孙中山名字的尾字组成的，意为敬仰列宁、孙中山，欲追随之。

1938年，大哥遵大姐之嘱，组织了大嫂和林惠琴在深坑洋村继续举办两个抗日妇女识字班。1938年5月厦门沦陷后，大哥秘密召集陈昭祥等十几个人在东溪船肚仑（地名）开会，并介绍一位莆田先生讲抗日救国的道理。

1938年8月，大哥以宁山名义指示陈兴中、陈裕柳正式吸收抗战青年团第一批团员，并强调发展对象主要是青年学生、农民、手工业者，不能乱发展。并明确提出抗战青年团的纲领是“抗击日寇，保卫祖国”。抗战青年团的组织建制为三个中队。东溪为第一中队，并设秘书股、组织股、宣传股、军事股。任命陈裕柳为秘书股长，陈清溪为组织股长，陈传举为宣传股长，陈招祥为军事股长。抗战青年团先后两批在东溪、金谷、城厢、集美中学以及南安、永春等地发展团员近200人。因大哥当时是聚英小学校长兼溪东乡乡长（辖东溪、金谷、魁斗）、联保主任（东溪当时编为七个保），所以他就将抗战青年团的人员建制、活动纳入联保队伍，并以联保主任的公开身份，借训练壮丁的合法行动对抗战青年团团员进行公开训练，并唱抗战歌曲。恰当时父亲任安溪、南安、永春三县联防总队长，所以大哥的那些秘密做法也就没有引起有关当局的注意。国难当头，为支援抗日前线，大哥以“宁山”的名义号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支援抗战，不要当亡国奴”。在此号召下，妇女识字班学员捐款36元，抗战青年团提出团员每人交1000斤青柴卖钱支援前线。

1940年8月，父亲被害后，大哥化名陈其复逃亡江西仍不忘家乡的抗日救国活动，他写信给陈昆跃，令其负责抗战青年团的工作，任团长，胡启文任副团长，要他们坚持斗争。

1941年7月，由于有人告密，抗战青年团组织暴露，陈昆跃、陈招祥等骨干分子被捕，县府以“奸党组织，危害国民”罪分别判处陈昆跃 、胡启文、陈清溪、陈招祥等二至七年刑。抗战青年团从此解体，东溪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被镇压下去。（待续）

                            大哥陈文章遗像

         悼母亲

书香门第弱小姐，   嫁入陈家受苦寒。

相夫教子人称道，   乐善好施积良缘。

严父委屈遭祸死，   慈母护犊奋金莲。

不幸文革忧愤逝，   未尽孝道心难安。

这双绣花鞋是我母亲出嫁前自己秀制的，出嫁时穿的。鞋长不足三寸，我现在还保存着的母亲遗物唯有此了。此鞋已有100年的历史了。看看它，借以寄托对母亲的思念。

      登 高

久有凌云志，   重阳攀西山。

高崖探碧海，   滇池映蓝天。

苍松迎远客，   百花展笑颜。

俯瞰红尘小，   登峰心境宽。

注：西山，位于滇池湖畔，系云南昆明之名山景观。

       悼父亲

寄寓他帮度童年，   随父归国认祖先。

投笔从戎历乱世，   领兵征战盼新天。

生不逢时枉怀志，   死有遗恨空嗟叹。

叱咤风云无正果，   唯留慷慨几诗篇。

我的家（3） 

11

1987年，我赴香港与在台湾的五哥、侨居美国的二姐会面后回来时，我去厦门寻找二姨生的女儿淑敏姐。她见我主动去找他们并叫她三姐时，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这是我同父异母姐弟的第一次见面。因我已先在旅舍登记了住处，所以见面畅叙一阵以后，我就告辞回旅舍住了。没想到，半夜几位外甥来旅店找舅舅，一定叫我搬到家里去住。这使我深为感动，因为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几个外甥。当他们亲切地叫我“舅舅”的时候，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深感亲情的珍贵。我与三姐尽管不是一母所生，但都是父亲的骨血，姐弟亲情难以磨灭。在三姐家住的那几天，三姐总是做好吃的招待我，还专门为我买来了家乡著名小吃“蚝子煎”、“圭卷”等。吃饭时，她只是吃鱼头鱼尾，而把中间的大块鱼肉夹到我的碗里，处处照顾着弟弟。三姐夫叫蔡琪英，福建省同安县人。解放前曾做过《鹭江日报》记者，解放后当《厦门日报》记者。1957年被打成右派，受尽苦难折磨。我们见面后，他讲过一件往事：他被打成“右派分子”后，在单位里被监督改造，打扫厕所。1960年我和大姐回家乡探亲路过厦门时住在《厦门日报》社招待所。三姐夫听说《甘肃日报》总编辑莫耶来厦门，知道莫耶是她的妻子的同父异母大姐，想去招待所见一面，却因自己是“右派分子”，没有自由，亲戚不得相认。听了三姐夫讲述此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他的遭遇而难过。不过三姐夫晚境不错，算是老天对善良人的报答吧。落实政策后，他享受离休干部待遇。他的四个儿子，在他正处逆境中诞生、成长，孩子在艰难困苦的磨炼中成才，均事业有成。大儿子蔡约在同安县任统战部长、商会会长；二儿子蔡鹰任厦门市广播电台台长；三儿子蔡琪，厦门大学研究生毕业，现任厦门市社科联秘书长；四儿子蔡节北京体育学院毕业，后留学澳大利亚，现在澳洲工作。

    听说三姐还有一个妹妹爱阿，嫁在安溪县湖头镇，但我一直没有见过，无从写起。

我又四处打听，想找到三姨生的孩子，他是我的七哥。但终于没能找到，这事至今我都感到遗憾。

12

1987年末，我回到家乡东溪。自1960年我和大姐一起回家乡探望母亲后一直没有回过家乡，掐指一算，已二十八载矣！母亲是在“文革”中去世的（1966年），当时我在甘肃省灵台县第一中学当语文教师。由于家庭出身地主和所谓“复杂”的社会背景，被划入“黑五类”，正接受革命群众的监督改造，没有自由能够回家乡悼念母亲。据大嫂来信说，母亲临终时直着嗓门喊着我的名字而咽气，这使我悲痛欲绝。但在那没有人情，没有人性的“文革”年代，我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压抑着到晚上捂在被窝里偷偷地哭泣。

那天，我回到家乡已是黄昏了，大嫂领我到逸楼母亲的遗像前点香、烧纸祭奠。这时，压抑多年对母亲的思念及愧疚一下子涌上心头，我跪倒在母亲遗像前痛哭。大嫂、四嫂、文选哥和侄儿们一再相劝，我才离开母亲的遗像，离开逸楼，到四嫂家里吃饭。

晚上，周围邻居，还有小时候的朋友闻讯到四嫂家来看我。大概是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忽听到外面有人惊奇的喊声，我赶忙出来问是什么事？几个小侄孙子说：“有只大蝴蝶在门灯上停了一下飞走了。”我随即跨出大门，站在路边寻找着。忽觉有什么东西从我肩膀上飞过，落在我侄子的裤腿上，原来是只大蝴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蝴蝶，有两个巴掌大，翅膀宽过我侄儿的裤管。我连忙叫我侄儿不要动，又叫侄孙快去房子里把我的照像机拿来。侄孙拿来了照像机，我赶紧打开闪光灯开关，对着停在侄子裤腿上的蝴蝶拍照。连拍两次后，蝴蝶飞走了，大家到处寻找，再也没有踪影了。当时，有位年长的乡亲说，这事情很奇异，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蝴蝶。大嫂有点迷信，说，邻村有个老婆子能将阴间的人招回来说话，明早她去问问。

第二天一大早，大嫂让侄儿来叫我，让我与她一起去找那个巫婆。我说：“我是干部，是共产党员，不能做这种事。”但我还是有点好奇心，就说，如果你们去的话，就把录音机带上，我倒要听听那巫婆会说些什么。到中午，大嫂她们回来了，我问那巫婆说什么？大嫂说，巫婆招母亲回来说话，母亲哭着说她的小儿子回来了！大嫂惊问：“你是怎么知道你儿子回来了呢？”巫婆闭着眼睛，用母亲的口吻说：“我怕惊了我的儿，借着彩蝶去看他。”我听了非常惊诧，把录音带放了听，果然听到一位老妇人声泪俱下地，很具韵味的吟唱着这件事。虽然我无法相信真有可能请死去的人的灵魂回来说话，但对于母亲的哀思，我宁愿相信母亲知道我回来看她了，这也是一种安慰。

1999年，我去昆明参观世博园时，发现了一种蝴蝶标本与我拍到的所谓“母亲化身”的那只大蝴蝶一模一样：土黄色的大翅膀上的花纹极像是两个蛇的头，标本上明确写着“蛇王蝶”字样。我当时惊讶不已，我母亲属龙，老百姓一般称十二生肖中的蛇为小龙，难道真有这样奇巧的事吗？我问我自己。

1987年末我在家乡拍到的那张大彩蝶的照片和那盘巫婆用闽南语哭说唱念着的录音磁带我一直保存着。我无法解释这些奇巧的现象，我只能以此告慰自己：母亲终于看到了她所疼爱的小儿子跪哭在她的遗像前，她临终时呼喊的小儿子“炳阿”回来了。这对多年郁积在我心头的负疚感也算是一种精神上的解脱和宽慰。（待续）

                我于1987年12月夜拍到的那张奇异的大蝴蝶照片

 我的家（2）

8

母亲姓黄名秀全，生于1892年（肖龙），18岁与父亲结婚。母亲娘家在安溪县田头乡，离东溪仅二、三十里路 。母亲娘家也是个书香门第。她哥哥是个举人，母亲曾给我说过，我大舅曾考中榜眼。小时候我和母亲去过她的娘家，记得房屋很大，门前立着一柱很高的大旗杆，据说这是有功名人家的标志。

母亲是裹了脚的，那时代女人以脚小为美。我母亲的脚是真正的“三寸金莲”，她保存的一双出嫁前亲手绣制的小鞋，我量过，尚不足三寸。母亲的这双绣花鞋经大嫂和我保存着，1994年，我赴美国探亲时，交给侨居美国旧金山的二姐珍藏。当时二姐接过这双绣花鞋时说：“弟弟，我先保管着，以后再传给你。”（2007年，我去美国看望二姐，二姐把母亲的那双绣花鞋交给我，让我带回中国保存。）

母亲在当地也算是大家闺秀了。她知书达理，心地善良。小时候我听她给我讲过秋瑾的故事，颇敬仰巾帼英雄。她常救济穷人，有乞丐来讨饭，她一定要给饭给米的。对丫鬟也很好。有个叫莲花的丫鬟，出嫁后把我们家当娘家。母亲也把她当女儿看待。解放后，我们家被定为地主成份，母亲是地主分子。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莲花姐（她家是贫农）也没有跟我们断绝来往。她常让女儿给我们送来她自家种植的新鲜蔬菜，一旦家里杀猪宰鸭，就让她女儿来叫我去吃。

有一年8月，是父亲忌日，莲花姐让女儿送祭礼，恰遇洪水，她女儿过溪时被洪水冲走了。此事至今想起来都令人伤痛。莲花姐的女儿年龄与我相仿，当时大概十二、三岁吧！虽然她叫我“尾叔”，（我是家中兄弟排行最末尾的一位，所以，侄儿侄女们都叫我尾叔。）但我们却像朋友一样亲密。每次我去她家，我去屋旁小水沟捉毛蟹、小鱼，她就端着个小缸子等着装，寸步不离我左右。她被洪水冲走，我难过了很长时间，至今没有忘记我孩童时代的这位好朋友。莲花姐的大儿子叫陈煌和,比我小几岁,六十年代初参军,后转业在昆明蓝天集团任组织部长、纪委书记。一九九七年我去昆明看望正读博士的小儿子时，煌和知道我去昆明，开车来接我去他家，并亲切地叫我舅舅。四十几年后相见，畅叙小时侯一起玩耍的事，情感依旧。

9

母亲生了六个儿子，两个女儿。三哥文郎八岁夭折，实有五男二女。父亲曾娶过两房姨太太。二姨太白鸾（安溪县龙门板头人）生一子二女。子曰文海，在父亲的儿子中排行第六。文海夭亡后，买一同龄男孩文选继承。三姨太孙宛贞（从福州娶来）生一子文标，排行第七。父亲被害后，二姨太、三姨太都带着各自所生的孩子离去，各奔前程。我是母亲46周岁时所生（即父亲被害前两年），俗称“老生胎”，排行八。母亲因此对我也就格外宠爱、照顾。

父亲不在了，这个大家庭也难以维持，因此，母亲决定分家让儿子们独立生活。因田产不多，各家以一亩水田为基数进行分配。因为二哥与父亲同时被害了，二嫂守寡，带着三个孩子，就分给两亩土地。我是最小的儿子，特别照顾，也分得两亩土地跟母亲生活。母亲留四亩地养老。四哥、五哥在外读书，他们各自的一亩地由母亲管理，等将来他们都成家立业后再把土地分给他们。二姨太买的文选哥（行六），二姨太走时没有带去，也分一亩土地，与我们一起生活。三哥（叫文生，也是买来顶替夭逝的亲三哥的）已结婚，所以分得一亩土地自已过生活。

10

因为母亲系小脚女人，不能耕种田地，我又年幼，文选哥那时也才十几岁，没有多少劳动能力，因此，母亲所管辖的土地除留一点点作为菜地外，全部出租给农民耕种，我们靠收租生活。解放后土地改革时，我们家的成份定为地主，母亲是地主分子。据说，因我父亲曾当过将军，我家在当地名声太大，土改时，有人提出要给我家定官僚地主成份。也许是我父亲已过世多年，家道早已败落，已无官僚在世，所以最后成份仅定为地主。

因为母亲一向与人为善，就是父亲在世时也从不仗势欺人。父亲有权势时期对乡亲们也颇为照顾，还以公田收入统一支付给撑船渡人的船老大，因此，凡是东溪人过河乘渡船，船老大均不收钱。父母颇受乡亲们敬重。土改在批斗地主分子时，农会干部让地主分子一排排跪在破碗碴上，顿时膝盖上流出鲜血，我见了非常害怕。所幸，当时的农会没有叫我母亲去挨斗，这使我非常感激，一直记在心里。后来长大了，每忆起这件事，就悟到做人要与人为善，有能力时要帮助别人，这样，一旦有难，也会得到别人的帮助和关照。所以我自读书到工作，与同学、同事都相处得不错，能够善待他人，重情重义，所到之处都还留下了一点好名声。当年在灵台教过的学生，不少已成长为党、政、军各级部门的领导和专家。但见到老师，还似当年一样敬重。如郭长乐（甘肃省委统战部副部长）常打电话问候；王重珍（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大校）在我1994年要赴美国探亲时，亲自开车来送行；柳斌杰（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后任署长，中共中央委员）来甘肃检查工作时，也挤出时间看望老师；旅居加拿大的计算机软件高级工程师王夏成博士，回国探亲时也来兰州看我，与我几乎畅叙整夜，而且不好意思与我并排坐沙发，而是拿个小凳子坐在我身旁，似小孩与长辈，令人感动。现在平凉市、灵台县工作的一些学生，有来兰州出差的机会也会来拜望。在兰州工作的何勇、潘玉芳等同学，经常来看望、照顾老师。看到当年学生的健康成长、成才，这是对老师最大的安慰。（待续）

                                                   父亲与母亲的铜像

1

每个人都有出生的权利，但却没有选择出身的自由。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家庭出身”这个烙印，或成为一些人的锦衣，或成为一些人的包袱。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包袱，几乎拖累了我的一生。

    1938年农历7月12日（阳历8月7日），我出生在福建省安溪县东溪乡一个归国华侨又是民军将领的家庭里。祖父陈纲尚（字盛杉，号纪南）系旅缅华侨，营建筑业，颇具盛誉。清·光绪25年（1899年），缅甸仰光庆福宫重修时，由我祖父承办工程建筑。由于他的精心设计，美轮杰构，颇受闽侨嘉许。

祖父在缅甸期间，娶了缅女马尔树。1890年（清·光绪16年）农历1月26日，父亲出生在仰光，肖虎。

2

父亲陈铮，字铁卿，又字瑞金，号铁峰，别号傲冰，自幼聪颖好学。祖父视其有可造之资，为使其不忘国本，延师进行华文教育。在老师指导下，父亲读书极为勤勉，四书五经皆淹通，并涉猎史籍，咸得其要。父亲曾就读于两广师范。1907年（清·光绪33年），祖父挈妇携儿返国。家乡盛传，祖父回国时携带钱财颇丰，雇人挑了十八担银子还乡。祖父用这些钱作了几件颇有意义的事：一、建造了十几间房屋，延师课读，培养儿子；二、为方便乡亲们交通行走，修筑了从顶科到关帝庙，深洋去达埔四华里石阶路；三、泉州、溪口发生瘟疫时，祖父为穷人捐棺木百具，并捐纳，获“皇清诰授三品衔武义都尉”的褒封。（我在家乡的家族祖屋中看到祖父的雕龙镏金神主牌位刻着“皇清诰授三品衔武义都尉都阃府纪南陈府君神主”字样。曾祖父的神主牌上刻着“皇清诰赠武义都尉武进士膳亭陈公神主”字样。）1909年（清·宣统元年），父亲受聘任私塾教师。

祖父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我不清楚，我只记得祖父的墓地在水尾山下，田土垅埯中心崙田中，坐西南向东北，名为龙虾出海。墓碑前有一个颇大的场院。我小时候常与小朋友去祖父的墓地，在大草坪上追逐戏耍。在我的记忆中，祖母去世是在父亲被害之后。当时，我是个五、六岁的小孩，清晰地记得送葬的规模颇为庞大，从人们抬着的柏木棺椁两旁拉出长条白纱，亲人们手牵白纱大哭着跟着棺椁前行，我也夹杂在其中。

祖母有一女名慈慈，嫁在泉州。因久无联系，情况不详。

祖母生前吃饭不会用筷子，我小时候老盯着她用筷子时的别扭样子。我至今用筷子都很不得要领，常被家人和朋友取笑。不知这是否为四分之一祖母血统的遗传，还是从小未经正规的用筷训练之故。

关于祖父发迹的事，听乡亲们讲过一段传奇：说是祖父在缅甸营建筑业时，曾买下别人堆放在海边的一大堆杉木。不想，这堆杉木抬完后发现地下还有木材，结果是越挖越多。原来是这堆杉木堆放时间长了，大部分沉入淤泥，而买卖双方都不知情。常规买卖都是就地面上看得见的部分进行交易，祖父因此发了财。有人诙谐地说，我祖父的字“盛杉”，命里就注定要发这笔“杉财”的。

3

民国六年（1917年），安溪县长解利民为发展教育，开办师资讲习所，公告招生。父亲应试，入学与结业考试成绩均名列前茅。毕业后居乡任教，业余进修不懈。

民国七年（1918年），福建民军蜂起，占据安溪、永春并发展至南安、晋江。各部扩张势力，延揽书生佐幕。其时，投笔从戎成为风气，师资讲习所的学员从军者颇多。初，父亲任民军首领陈岳部下第五团团长陈清东的书记官（秘书）。后，父亲集合家乡民枪，又变卖家产添置补充，成立一营，自任营长。陈清东病死后，第五团大半军力归父亲统领，并改受师长杨汉烈编制，任支队司令，进驻泉州。

民国十一年（1922年），陈炯明勾结直系军阀背叛孙中山。杨汉烈遥受广州编制，成为讨伐陈炯明的东路讨贼军新编第一师师长，父亲被任命为第三旅少将旅长，辖李瑶悌、李重远、吴振国等三个团。时年32岁。从此，自湖头至县城一线，大溪两岸民军武装均隶属父亲统辖。

父亲饱读兵书，是一位儒将。他胸怀大志，颇有志于建树。他举荐县长，左右县政；筹办团练，整肃地方治安。1924年春，父亲自兼安溪县长，开筑安溪至南安公路交通，在家乡创办聚英小学，在县城倡办安溪公立中学，培养青年学子；父亲敬重文人，礼敬耆绅，招揽人才，大有千金买骏之风，邑中名士林叔研、李敬仲、谢济川、黄国华、陈清华、林泽彦、林敬宏、林伯苑、李扬镳、周友三、吴心标等皆为所用。时，福州、厦门、漳州、泉州等地文人学士来归者甚众，幕僚中名士众多。其时，父亲扩充军队，握政治中枢，据精华地带；印制“建昌信用票”以补充军费，势力扩展致内外安溪。据说，父亲到下镇肃平大刀会时，以理劝降，秋毫无犯，百姓皆悦。为表谢意，当地乡民赠送一片杉林供父亲建“土楼”之用。（“建昌信用票”也称“建昌汇票”，是一种可当银票使用的有价票据。是父亲向上申请，经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白崇禧将军批准而印制的。发行时间是1923年至1928年；发行范围是安溪、南安、永春、泉州一带，并在泉州、厦门设有兑现处。该汇票为草灰红色。）

其时，民国不久，地方势力相互倾轧。盘据闽西的陈炯明叛军团长陈国辉因受高义（民军师长）所迫，欲走漳平依附杨学良（二旅旅长），拟假道安溪。杨汉烈与父亲均不同意，因此双方发生战争。家乡东溪被战火所殃及，父亲刚新建的华屋（十间张两边护厝，建筑规模壮丽辉煌，其屋雕梁画栋，美若灵厝）被焚毁，父亲收藏的珍籍秘本尽付一炬。那座建于池塘之上的二层洋楼（即逸楼）也被烧。但因该楼系砖石结构，未能烧毁。1924年洋楼重新整修时，泉州进士曾振仲（书法家）为其题写“逸楼”二字雕塑楼顶。由于安溪民军派系之间互为嫌隙，1926年父亲脱离杨汉烈，归附孔昭同部，被委任安溪剿匪司令。1927年，父亲赴厦门归附驻闽海军陆战队，任补充团团长，驻鼓浪屿（现在鼓浪屿最高处的那座红顶八卦楼博物馆即当年我家所居住之屋）。

4

父亲在任旅长期间即在家乡东溪深山里开垦茶山，种植铁观音万株。并在厦门中山路开设“铁峰茶庄”，委人经营。自已则往来厦、鼓间，以文会友。

1929年冬，陈国辉占据安溪、南安、永春，几年后势力扩张至晋江、惠安、德化，盘据六县，拥众万余，成为“闽西巨匪”（毛泽东语）。父亲睹事无可为，即漫游京、沪。“九一八”事变后，抗战军兴起。1932年，国民党以“复兴民族”名义，成立情报组织“中华民族复兴社”，简称“复兴社”。因其成员多穿蓝衣便装，故亦称蓝衣社。1932年“复兴社”初成立时，父亲即加入这个情报组织。（蓝衣社的核心组织即后来的军统局。1938年4月，“复兴社”名称取消，其成员转入“三青团”。）

1932年秋，十九路军入闽，剪除陈国辉。父亲返厦门，惟门客众多，经济日见拮据。门客劝其东山再起，乃介绍于驻闽绥靖公署，被委为安、南、永三县边区联防总队长职务。父亲即函令其弟陈仰卿筹集武装，准备建制。不想被驻军78师旅长张君嵩所误会，叔叔陈仰卿及随从被捕杀。迨绥靖公署训令到达，张君嵩始知自己有错，即向父亲表示歉意，并表态愿协助父亲组建武装。

1933年福建“闽变”时，父亲曾被南京方面任命为福建讨逆军第三路副司令（司令为杨汉烈）。但父亲没有带军队赴职。（“闽变”即指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日，蔡廷锴、陈铭枢、蒋光鼐领导十九路军联合李济深等在福建发动的反对蒋介石的事变。）父亲与蒋介石不知是否有交谊（蒋氏长父亲三岁），在我祖母六十寿辰时，蒋先生写了一幅中堂来祝贺。我记得这幅中堂的内容是：上款题“马老太夫人六十大轶”，中间四个大字“寿考维祺”，落款“蒋中正”。此中堂用镜框装着挂在逸楼的大厅里。因为“蒋中正”的“中”字那竖拉得很长，所以我对它的印象特别深。解放后，此物下落不明。民国时期曾任国民政府主席的林森也因父亲关系，给陈氏祖屋题写了“光前裕后”的匾额。此物尚存。据大哥说，爱国侨领陈嘉庚先生与父亲也颇有交往，每次陈嘉庚先生从南洋回家乡时都会住在我们家。二姐从美国打来电话告诉我，说她小时候有一次与父亲从厦门回安溪老家时，途中住在陈嘉庚先生家。陈嘉庚先生还送给她一挂珍珠项链和一双皮鞋。陈嘉庚与我家交往甚为亲密。陈嘉庚出资修建集美学村时，我大哥曾写了一幅楹联送给他。这楹联是：“集天下英才到之育之，美海滨风光居焉游焉。”（这幅楹联用藏头格将集美学村之意用和集美风光之秀美概括得淋漓尽致，可见大哥的文字功底。）

自“九一八”事件以后，日寇侵华形势日益严重。

1935年，父亲回东溪老家，以“安、南、永三县联防总队长”名义收集民枪，拥众自卫，并大力开垦茶园，广种油桐，设肆经营粮食，注意发展经济。并建造回字形三层土楼（即“晚香别墅”），以防御敌。

1936年夏，湖南人程星龄出任安溪县长时，在施政等方面对父亲多所依重。

1938年，日寇攻陷金厦（金门、厦门）。浙江人石有纪出任安溪县长，父亲大力协助其组建县自卫队，荐举旧部李雄任第一中队长，并将联防队武装拨付统带,负责防卫剑斗、湖头、蓬莱、县城一带。

1939年夏，石有纪他调，建阳人陈拱北继任县长。陈拱北对安溪地方治安颇感忧虑。父亲特派武装护送陈县长赴任，并对地方治安提出诸多建议，多被采纳。

父亲生性好收藏古玩，书画金石瓶盂访购颇多。对文人、旧属，亦皆延为上宾，相与衡文联句，诗书唱和。如温陵吴非放以失路相依，江左金斗南以顿挫投止，江北安如松、闽江黄鸿禧等皆委以事务。天性孝友，为人所称赞。

5

父亲对儿女很是关爱，对儿子们要求极为严格。据说，我的哥哥们要进书房见他得喊报告。对儿子们的培养，他是因材施教的。大哥好文，父亲就送他去读厦门大学中文系、南京文化学院政治系；二哥好武，父亲送他去南京陆军军官学校学习（此军校的前身即黄埔陆军军官学校，1927年后黄埔军校迁往南京）；四哥有绘画天才，父亲准备送他去法国学习绘画艺术（后因事态变故，四哥去法国留学之事未能落实）。而对女儿的疼爱甚至到溺爱的地步。据二姐回忆，大姐小时候，父亲常让她骑坐在肩脖上，有时大姐在父亲的肩脖上撒了尿，他也不生气，不责怪。有一次，二姐感冒，父亲正要外出，四个勤务兵（警卫员）在门口等着，而父亲却进了女儿的房间，亲自给她喂药，喂蚝干稀饭后才走。父亲在兄姐们的记忆中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

6

1940年1月，福建省主席陈仪委任郑旌溪为安溪清剿指挥官，领陈余珊、钟大均两保安团入长坑清剿。

1940年春，安溪归侨茶商李统溪被安溪清剿指挥官郑旌溪以通匪嫌疑捉捕，并扣留大批茶叶。父亲受李统溪家属所托，命随从征剿的中队长李雄向指挥部陈述冤情，要求释放。郑旌溪不许，于是父亲即向省府控告。省方听我父亲诉说缘由后，命令撤查，要求被扣留的人、货均释放。因此得罪了郑旌溪，郑旌溪记恨在心，伺机报复。据说，闽西红军被国民党军打散后，曾有红军战士加入父亲部队；又说父亲与戴笠有矛盾，在南京，父亲曾大骂过戴笠；加之长女莫耶（原名陈淑媛）1937年赴延安参加革命。如此种种，父亲在当时似成为一个是非人物。

1940年8月，恰父亲从泉州回家乡东溪，住在“土楼”（即“晚香别墅”）时，郑旌溪正于闽西“剿匪”后要回省城，路过安溪，听说陈铮回家乡，住在“晚香别墅”，就借机报复。

8月14日深夜，郑旌溪派大队长陈铨率队，包围“晚香别墅”。“晚香别墅”是一座宏伟的回字型三层“土楼”（建于1935年），砖石结构，其建筑风格中西合璧，别具一格，比闽西圆型“土楼”更壮美。“土楼”周围有高高的石围墙，院内可屯兵，占地十数亩。围墙上有枪眼可向外射击御敌，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式建筑。保安团军队采取骗术，叫门说：“我们是过路的，想讨一碗水喝。”父亲向来乐善好施，门卫听说是讨水喝的过路人，就开门送水。不想，门一开，保安团军队蜂拥而进，制住了门卫，并从门卫口中得知我父亲在三楼，军队就直上三楼。这时，父亲正在书房看书，突见拥进军队，就一脚踢飞书桌，当场踢死扑上来的两名军士，但终因寡不敌众而被擒。

据乡亲们说，父亲死得很惨。因父亲有武功，被捉时，兵士怕用绳子捆不住他，就砍来几根大毛竹，把父亲夹在毛竹之中，用铁丝拧着。父亲与郑旌溪应是同僚，但据说父亲从没说一句求情的话，死得颇具一个军人的壮烈。

父亲被害时间是当日下午七时许，被枪杀于“土楼”后山姆山边。同时被害的有父亲的秘书吴非放、二哥陈文伟及乡长李吉祥、黄鸿禧等。吴非放葬在山姆山边，父亲埋葬在他生前自己选定的位于“逸楼”西北十几里外的下治向天狮山林中。其墓穴处于一山包，背靠几重山峰，墓前视野极为开阔，墓下山岭如龙蛇宛延直下，潜入下溪之中。站在父亲坟前遥望东南方向，可见极远处安溪县城对面的笔架山。风水先生说此墓地风水甚佳，会出文人。

据乡中传说，父亲被害后，冤魂不散，有人夜里在晒谷坪桥头见到父亲威武地站在桥上。此奇闻传开后，曾为郑旌溪通风报信的人心下害怕，怕父亲冤魂报复，就悄悄地请了阴阳先生，用铜针黑狗血钉淋在父亲的坟头，以镇邪祟。可见做孽者之做贼心虚，卑劣至极。（1994年我赴美国探亲时曾看到一本台湾出版的书籍，书名记不清了，似是讲述国民党军队派系之间的一些事情。其中说到福建民军将领被害事，似是因福建省主席陈仪怕民军势力过于壮大而采取的排除异已之为。）

7

父亲被害后，大批图书古玩、金银财宝被劫，“晚香别墅”也被拆毁。父亲被害时我两岁，依稀记得丫鬟抱着我，我们住的逸楼被军队包围着，我在二楼的池亭上看到，逸楼池塘周围站着很多背着大枪，穿着土黄色衣服的军人。据说，我母亲听说父亲和二哥被害，三哥、四哥、五哥（均为十几岁的中学生）被关在县城监狱，大哥下落不明，伤痛至极，就从逸楼的二楼上跳入池塘求死。结果被包围逸楼的军队从池塘中拖出吊打。

    父亲一生好读书、写诗、交友，人们誉之为“儒将”。据说三十年代，父亲曾出版过诗集《铁峰诗钞》。遗憾的是我未能找到此书。但从《安溪文史资料》中，我看到了台湾“安溪同乡会”秘书长汪济诚提供的父亲1936年于厦门为吴吟世《七大兵家语录》题写的七言律诗四首，从中可见父亲的文才抱负。能读到父亲的诗作遗墨，我激动不已，现将这四首诗抄录于下：

    （一）  曾飘义旌赋同袍，振海礁风发怒号。

                杀贼当年靖叛逆，知机自古识英豪。

                 椎心落落伤驹齿，举眼滔滔叹凤毛。

                 历劫此身成百炼，从容暇整有龙韬。

    （二）  敦诗说礼雅投壶，一卷阴符异武夫。

                高屋建瓴迎刃解，荡山拔海绝尘驱。

                六花灿烂成方阵，三垒纷繁树远模。

                腹里古今军细柳，如流翰笔不虞疏。

    （三）  戎马仓皇泣战尘，存亡危急眼空瞋。

                 忧时古已称游甫，许国今谁作远巡。

                 极目新亭长痛哭，伤心故宇独悲辛。

                 堂堂应赴沙场死，不斩楼阑意不伸。

    （四）  纸上空谈笑腐儒，勉将怀抱责鸿枢。

                 鹭天鼙鼓争雄气，动地烽烟展战图。

                 选士选锋宜有道，炼心炼胆岂无珠。

                 轻裘缓带看传檄，言行当符草木苏。      

(吴吟世为父亲挚友，曾任东路讨贼军团长、浙江沿海护洋队司令，抗战胜利后赴台，任整理日产总干事。后任淡江大学教授。1988年10月在台北病逝，享年93岁。吴吟世做八十大寿时，在台湾的我五哥和在美国的我二姐均去贺寿，并与吴先生夫妇合影。)

从以上仅录得的四首诗可看出父亲确实是一位“儒将”。其胸襟抱负，对亲弟弟被误杀的伤痛，“故宇”被陈国辉叛贼焚毁的悲愤，以及与叛逆贼子不共戴天等等思想情感跃然纸上。

父亲的诗不仅颇为大气，书法亦佳。据说厦门当年有不少店铺商家曾请父亲为其题字。现台湾有关部门尚收存有父亲的手迹墨宝。我侄儿陈正令（五哥之长子）曾拍得一幅手迹照片寄给我，其内容为：

    群公皆好我，爱我莫如君，责善情弥苦，参谋道益亲。

                                                          北海先生雅正    铁峰陈铮

父亲遇害后，家财被掠夺一空，唯留下一些难以搬动的粗笨家俱和十几亩田产。（待续）

祖父 的神主牌位                                        曾祖父的神主牌位

                          曾祖父和祖父的神主牌位

菊  花

无意争春，

不赶风流季。

待到金风催落英，

却把春色延续。

身端骨正心无邪，

从不逢迎屈膝。

不与群芳比丰姿，

更不爱蜂恋蝶戏。

春风未能拨开你的情竇，

杨柳引不出你的笑意。

你的爱情不属于轻薄浪子，

只献给果实累累的秋季。

你不做曇花一现的浮云过客，

也不是哀叹红颜薄命的少女；

你有悠长的青春坚强的毅力，

就是年老色衰也不把头低。

美德高节好精神，

一生荣辱全不记。

为人间心清与目明，

情愿献出童贞玉体。

                  写于1980年秋

         题画诗

       网友尘埃落定赠画一幅，画中女孩托腮思远，颇多情趣。戏题小诗一首回赠之。

手托粉腮绽笑容，   目邈邈兮浴春风。

思悠悠兮谁识意，   多少隐秘藏心中？

         题画诗

          网友莲赠一荒野挑灯图，颇有意韵，戏题小诗一首回赠之。

幽居山野避尘埃，   日暮且攀望风台。

挑灯只为照君子，   柴扉清茗迎客来。

            春城秋色

秋山无霜叶，   苍苍林木青。

翠竹育幼子，   野径绽华英。

硕果丰田陌，   百花灿繁星。

春城美秋色，   殷殷大地情。

     无所思

闲坐风亭里，   临渊水空流。

安禅无所思，   叶落不知秋。

   题秋色图

        感谢网友莲赠送秋色图，题小诗一首回赠之。

秋风抚霜叶，   飘撒满地金。

待到春雨润，   又是一树新。

          题画诗

        网友莲赠送芙蓉出水图，图中有一蜻蜓正亲昵花瓣，颇多情趣。戏题小诗一首回赠之。

芙蓉出水艳彩霞，   幽香袭人绽心花。

蜻蜓亦是多情种，   点点轻吻印粉颊。

      雨 夜 

秋雨携寒气，   瑟缩自加衫。

孤衾难以寐，   夜半冷足尖。

   义祭九一八

痛忆七十七年前，   血泪东北卷狼烟。

日寇铁蹄犯疆土，   中华奋起战凶顽。

人穷国弱遭欺侮，   前仆后继挽狂澜。

盛世切勿忘国耻，   民族正义大于天。

                                        2008·9·18

  雨

暮雨敲窗，

雷鸣电闪，

豪雨满三江。

洗却浮尘，

涤荡大地，

喜得精神爽。

喜尽忧来，

看低洼处，

生灵遭劫难。

福兮祸所依，

祸兮福相伴。

世间事，

好事难两全，

喜忧参半。

          心 祭

        读网友莲的小说《亚当和夏娃的过失》，对主人公于小兰的悲剧命运，感叹嘘唏······

错嫁郎君悲泪流，   长夜难眠恨不休。

红杏出墙非得已，   愁云锁眉是心忧。

青春空随日月逝，   幸福枉向造化求。

君恩有缘寄来世，   祈愿比翼竞自由。